《雪国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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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9月18日8点半,我坐在飞往成田机场的空客上,思绪万千。由于父亲生意失败,欠下巨额的债务,各种不同的讨债人陆续登门,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和让我不被这样的环境所影响,父亲委托他年轻时的挚友广岛哲夫让我在他家里寄住一段时间,虽然广岛哲夫已经因疾病去世,但是他的妻子铃木琴子仍旧答应了我父亲的请求。
我父亲年轻的时候,有两个挚友,一个是广岛哲夫,一个是吉田村上。广岛哲夫跟我父亲的感情尤为深厚,在70年代的时候,日本经济泡沫破灭,成千上万的打工族变得一无所有,银行、商店破产关门之景比比皆是,广岛哲夫家的面馆也因为经济大萧条,而变的无人光顾,他们无法维持今后的营生,于是他跟我父亲说,想来中国谋生,将赚的钱寄回家,以便供养家人的生活,艰难的时况,让他不得不离乡背井和我父亲在中国谋生,一直到1980年,日本经济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,广岛哲夫才返回家乡,近乎十年的异乡生活,让他的身体日渐衰弱,在这十年中,她的家人对我父亲十分的感恩,正是出于这样的感激,在我父亲经济出现问题的时候,广岛家对我们伸出了援手。
接近4个小时的飞行,让我想了很多很多,我担心我的家人,但是我又相信我父亲能够解决这些问题,想想自己的未来,前途未卜。下了飞机后,我乘坐机场的大巴直达神奈川,在横滨转出租车去三浦,手里揣着广岛家的地址和电话,背着一个大包,像流浪的旅者一样,来到异乡。铃木琴子原本是要来接机的,我父亲斩钉截铁的说,不用。他觉得我需要自己感受当年广岛哲夫一人只身来到异乡谋生的感觉。与其说这是一种锻炼,不如说,这是我父亲给我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的机会。我坐在机场的大巴上,看着窗外琉璃而过的风景,一种悲伤的感觉从心里涌了出来,不知道何时能够回去,也不知道路在何方,在这陌生的家乡,就我一人。
到了横滨车站,发现其实离三浦还有一段距离,我身上带的钱很少,父亲怕我找不到兑换点,在我临走的时候,把200万日元的现金塞进了我的包包,一扎在前袋,一扎在后袋。当时机场允许携带的日元现金就是200万元,不过我上飞机的时候,他们也没怎么检查。我想可能是因为经济危机的缘故,很希望旅客多带点现金来日本消费。而我并不是旅客,我的签证是学生的,我来三浦也并不是完全躲债的,吉田村上现在已经是日本教育省的司长了,他跟我父亲说,现在很多语言学校的质素都很差,但仍旧有很多留学生去学习,他觉得我的资质很好,就给我联系了一家中国人办的语言学校,说起来这个中国人还跟我家有点关系,他是我父亲的父亲的学生,他来日本17年了,现在自己办了语言学校,这本来在日本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,但是因为他跟我们家的世交关系,吉田村上也帮忙打通了很多关节,才筹备好了学校,但是学校只能办一个班,学生不能超过50个人,这也算是日本政府的一种尝试行为吧。学校就在横滨附近,但三浦半岛却位于神奈川县的东南部,在东京湾和相模湾的中间,虽然三浦离横滨很近,但是我因为第一次来不认路,还是必须坐出租车去。我到这里已经接近凌晨2点多了,出租车很少,零星往来的几辆车,都是搭载着旅客的,我想琴子阿姨现在一定也很焦急的等我过来,我向来喜欢独来独往,出于责任和礼貌,我原本是想打个电话报平安的,但是附近一个电话亭都没有,最重要的是,我没有零钱,父亲的神经太大条了,导致我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等待一辆出租车,直到快4点的时候,终于一辆空车停在了我身边,我把地址拿给司机看,告诉他大概在一个什么方位,他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跑起来,期间,他看我是外国人,问我来三浦是不是旅游的,还给我介绍三浦的海滨和渔获,由于70年代的经济危机,让日本的普通老百姓有了十分强烈的危机感,不断的鼓励游客在日本消费,更是成为了政府不用宣传的老百姓的责任。司机很健谈,但他看得出来我眉间的忧郁,不断鼓励我说,三浦是个风景十分漂亮的地方,在这边呆久了,任何人都不会想回去的,还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载去三浦的客人,哪怕只是能沿路看一下三浦的风景和回味三浦的气息,他都觉得是生命中最愉快的事情。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地方吗?能够消却人的一切烦扰和不安……
终于抵达了目的地,看着琴子阿姨的面馆还开着灯,我就知道她肯定等了一晚上。司机爽快的去掉了我搭车费用的零头,微笑着对我说,小子,加油!我也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,说,谢谢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,我敲了敲门,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跑了过来,门被打开的一刹那,我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,抬头看看面馆的招牌,三浦丸,没错啊,就是这里,可是眼前的这一位皮肤白皙相貌典雅的年轻小姐是谁呢?我支吾的说,我找铃木琴子阿姨,她看了我几秒,问道,你是末明吗?我把写有三浦丸地址的字条递给她,说,是的。她看了一下字条,说,快进来吧,我是铃木琴子的女儿。我跟着她走到面馆的堂厅,她给我一杯水,说,母亲身体不好,现在已经睡着了,我下午已经把你的房间整理出来了,在三楼,然后她问我,饿不饿,我说还好,飞机上发了一些点心,肚子是饱的,然后她叫我跟她去浴室,指着装着热水的木桶说,因为空间小的关系,没有安热水器,还是用很传统的木桶洗澡,希望你能习惯。我说,没关系。为了消除旅途的倦意,我拿了换洗的衣物,泡了个澡。因为父亲以前给我讲过,日本人用木桶洗澡,一定不要在木桶里抹肥皂,因为别人等会也要用,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舒服,就把木桶里的水弄脏了,所以都是在外面抹好肥皂,然后把身体冲干净再进去泡,跟泡温泉有点类似。我泡在木桶里,脑袋迷迷糊糊的,一直在想,这未来的路到底怎么才看得清楚,也想过,父亲会不会出事故。由美突然在外面敲浴室的门,说,末明,你的袋子给你拿到3楼去了,你洗完了,就去3楼睡觉,木桶明天早上我来清理。我应了一声,好的。由美的细心让我突然有了一种被照顾的感觉,也许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安全感,我突然开始乐观起来。
洗完澡,把衣服换上,脏衣服怎么办呢,第一天来,总不好意思让别人洗吧,我正在思索中的时候,看到堂厅的桌子上有一盘点心,点心下面压着一张字条,写道,把需要清洗的衣服丢在木桶旁边的盆里,明早我来清理,由美留。在家里就娇生惯养了,没想到"出逃"尽然还能享受这样的待遇,本来我是想自己清洗衣物的,毕竟一个大男人的衣服,要别人清洗好像有点不太好,但是由美太细心了,她甚至没有让我有时间去发现自己的困惑和不安,我在字条的后面留了谢谢两个字。由美给我的点心很好吃,类似绿豆糕,但是模样和味道都胜过绿豆糕,一时没留意全部给吃完了,想想自己的窘相,还真有点可笑。我轻手轻脚的来到三楼,怕吵到她们母女,想必由美等了我很长时间,现在也困了吧。我打开包,把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整理好,这时已经快到6点了,我终于忍不住疲惫,静静的睡着了。
三浦是一个人口只有5万人的小城市,有着美丽的海滨和丰富的渔获,每年都有很多游客慕名来到三浦享受海滨假期。我晕晕沉沉的睡了好久,待我起来的时候,已经是10点了,一楼已经传来客人的声音,我知道她们母女已经开始营业了,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,走到一楼的内间,不知道为什么,我有点不敢走出去,在内间犹豫了一下,由美突然跑进来了,看到我起来了,向琴子喊到,末明起来了,准备一碗面,我腼腆的笑笑说,我还没刷牙。由美从内间拿了2瓶酱油,说,你的衣服已经洗好了正晾着,你赶快去浴室刷牙出来吃早饭吧,我去忙了。我心里觉得不刷牙就出去跟琴子打招呼,有点不好,于是走到浴室刷牙,看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,这才意识到,自己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,回味起来昨晚出租车司机对我说的话,看来自己确实是要加油了。
三浦丸一共有8张桌子,可以同时容纳16个客人,再加上临近琴子阿姨操作台的长条桌,一共可以容纳20几位客人。从广岛哲夫的父亲开始,三浦丸就在营业,只是因为战争和经济萧条的关系,断断续续停业过很长时间,要准确的说起三蒲丸的历史,恐怕至少一百年是有的。由于早上的关系,来吃面的都是一些中年大叔和大婶,想必他们的生活甚是悠闲吧,我边走边看着琴子说,琴子阿姨,早上好。由美正在旁边切绿葱,抬头望了我一眼。琴子对我说道,快过来,快过来,给你下碗我们三浦的招牌什锦面。琴子阿姨在嫁人之前是个保险公司的职员,口才十分了得,嫁给广岛哲夫后便一心做了家庭主妇,这经营面馆的本事,都是从她老公那里学来的,她也常常自嘲道,从保险公司的职员到面馆的老板娘,是个十分大的人生跨度,但在日本来说,拥有相同经验的人的人生又何其之多呢?琴子阿姨下好了面,由美就把刚切的葱丢了一把进去,她看起来很高兴做这事似的。不过这久别的美味,从心底一直温暖着我。
琴子阿姨问我,父亲现在的近况十分的糟糕么,我说具体的情况,我也不是十分的了解,反正父亲是为了不让我受到这些事情的影响,而过来这边;琴子阿姨又说,当年我们一家也是十分的困难,每天连10个客人都没有,经常吃的是半饱,由美当时还小,再大一点就需要上学,家里的亲戚也都差不多,没有办法通融着过日子,由美的爸爸去了中国后,生活才逐渐的恢复正常,你父亲当时对我们家十分的照顾,多亏了你父亲我们家才能度过那个困难的时期,你现在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。我埋头吃着面,其实眼里闪着泪光。琴子阿姨又说,你的村上叔叔前几天过来了我们这里,他现在是个忙人,他说你父亲要他联系了一家语言学校,这个学校的地址和校长的电话都在我这里,等会你吃完了,要由美拿给你,要不休息几天再去拜访也不迟。我应了一声,说,好的。吃完了面,我对琴子阿姨说道,我想帮忙做事,我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。由美笑了笑,说,你会下面?琴子阿姨也说,店里没什么要你做的事情,我们都能忙过来,就是早上别人送生面来的时候,你可以帮由美抬到屋子里来,不过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。我眼睛盯着空碗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支吾了一句,我去洗碗。由美见我准备端碗走,拍了我一下,说,碗拿来,到时候一起洗,要消毒的。我看了一下她认真的表情,把碗还给她了,突然觉得自己很弱势,没有可以发挥自己作用的地方,我真不想自己成为一个白吃白喝的人。琴子阿姨把工具理了理,对由美说,过几天放你的假,你陪末明去横滨看学校。由美高兴的说,好的。我在堂厅坐着,想必中午会有很多人来吃面吧,我看了看由美,她切东西的速度还挺快的。其实煮面这种事情很流程化,琴子阿姨负责熬汤和制作面料,油美就负责切葱姜蒜,然后把面端给客人,收钱和整理桌子。而我就负责吃面和无所事事。仔细的看来,由美确实是个标志的女子,只是因为长期在店里工作,脸上的生气很少。
0803018更新 中午的时候,客人多了起来,一些不回家吃饭的初中生也来这里吃面,我帮琴子阿姨端面给客人,如果不说话还没人能识破我是个外国人,大家都以为我是打工的大学生或者是来帮忙的亲戚,但我一收钱大家就知道了我是外国人,一些熟客就开始了无休止的询问,琴子阿姨解释说是生活在中国的亲戚。由美觉得我有点尴尬,便跟我说,你就负责端面吧,还是我来收钱,等下午忙完了,带你去附近逛逛。我应道,麻烦你了。等客人稍微少一些的时候,琴子阿姨给我和由美下了两碗面,我和由美就坐在条桌上吃,琴子阿姨说道,我们家由美,高中毕业后就没上学了,她父亲在那个时候病逝了,店里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,她就自己想休学来帮我,如果不是我们家由美懂事,也没有三浦丸的今天。我用眼睛瞟了瞟由美,发现她埋头吃面的脸微微泛红,也许当着外人的面被母亲夸奖,有些不好意思吧。我接过琴子阿姨的话说道,我比由美差远了,我要是能有由美一半的懂事,今天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。琴子阿姨道,别说了,快点把面吃完吧。不经意间,由美已经吃完了,她说,我下午上街去买酱油和醋,顺便带末明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。琴子阿姨说,酱油要多买两瓶,过几天又要熬高汤了。由美应道,恩,我去收衣服了。看着率性和细心的由美,我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涌了出来。琴子阿姨说道,由美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,不善于跟人交往。我岔了问一句,说,由美今年多大了?琴子阿姨说,24了,连个认识的男朋友都没有。我说,由美比我大4岁。看不出来呢。琴子阿姨笑着说,再过几年不结婚就嫁不掉了。我说,由美这么贤惠细心的性格怎么可能嫁不出去。琴子阿姨半开玩笑的说道,干脆要由美跟你回中国吧。我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琴子阿姨。对于我这个前路未卜的人来说,无法应承任何承诺。
0803019更新 三浦的气候是比较温暖的,因为受到黑潮影响的关系,一年四季都是温暖如春。下午的时候,我回房间睡了个午觉,拿了点现金准备买张地图,再买几本书来打发无聊的时间。待我下来的时候,我看见琴子阿姨正忙着做面料,由美趴在桌子上睡觉,我不方便和琴子阿姨说话,怕吵醒由美,琴子阿姨朝我看了一眼,我走过去轻声的说,我出去散散步,一会就回。琴子阿姨点了点头。以前听父亲讲过,三浦有很大的海滩和海岸线,海水也是清澈透蓝的,在三浦的渔民都是幸福的,丰富的海洋鱼类和贝类,成就了三浦市民丰富的饮食文化。我是个典型的路盲,不要跟我说怎么走,给我张地图我也能把路迷了,所以我自然是在周边逛逛,看看有些什么商店,卖些什么东西,哪里有银行哪里有电话亭,记这些东西我还是挺拿手的,我计划今天探索50-100米范围内的地区,幸运的是三蒲丸周围有书店1家、杂货店2家、便利店1家、邮局1家,电话亭1个,不幸的是没有银行,我估计银行可能也在不远的地方,只是我今天没有看到,我想去书店看看,顺便把钱化开,弄点硬币给家里打电话。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,书的种类挺少的,我看了看,买了本日本笑话和三浦的交通图,我找中年大叔要硬币换,中年大叔见我是个外国人,十分热心的帮我兑换了很多,还说,下次还要硬币再找他,我觉得三浦的市民都很热情。本来想马上就给家里打电话,问问情况,但是想到白天父母都不在家里,就算了,等到晚上再打回去问问。我提着装书的袋子,闲逛回家,路上遇到了由美,由美把在店里的工作服换了,一身休闲打扮,我有点吃惊。由美说,你去干嘛了?我说,买书去了。她又说,我现在去买酱油和醋,顺便带你逛逛。我应了一声,好。我们并排的走在石头路上,是不是要讲些什么话题,我边走边想着。听你母亲说,你现在24岁了,你比我大4岁。由美说,恩,你看起来小很多,还在上学吗?我说,现在没了,我是个对学习很随意的人,过几天可能就要去上语言学校。我父亲始终认为必须学习日语。由美说,我高中就没上学了,脑袋里乱的很,上学的时候也很迷糊。你平时在中国都喜欢做些什么?我说,我平时脑袋很清晰,考试的时候就迷糊的很,中国没有日本发达,平时我就看看书,看看电视,你呢?由美说,我也差不多,我平时喜欢看书和听CD,我不喜欢看电视。中国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?我说,很难描述,反正没日本好。甚至有点落后。由美愣了一下,说道,不要这么评价自己的祖国。再怎么不好,你的家也在那里。我突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,羞愧得没有应答。走着走着,来到了杂货店,由美跟卖杂货的阿姨十分的熟,她们聊了一会三浦丸的近况,然后杂货阿姨就拿了5瓶酱油和2瓶醋出来,用一个纸箱装着,由美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布袋,装了2瓶醋和1瓶酱油进去,我就拿着那个纸箱,跟在由美的后面,我说,平时你也买这么多吗?由美说,恩,但是平时我都骑自行车来。我说,拿着纸箱怎么逛?由美说,先放回去,再出来逛。一路上便再没有和由美说话,我把装酱油的箱子放到内间后,由美把酱油和醋分门别类的重新摆好,我出到堂厅,琴子阿姨跟我说,麻烦你了。我说,没关系。接近傍晚的时候,三浦丸的客人是越来越少,日本人都很重视晚饭,很少晚饭不在家里吃的,所以由美下午才有时间带我出去逛,由美从内间出来后,把头发用卡子系了起来,跟她母亲说,我带末明去海边,过一会回来。从三浦丸到海边,有半个小时的路程,所以要骑自行车去。由美说,你重不重?我说,不重,但还是我来骑吧。要知道我骑自行车是自己学会的,不象很多人都要靠别人扶着骑,才能学会。由美的自行车是典型的女式车,不过很轻,材质很好。我把自行车搬到三浦丸外面,对由美说道,我骑慢点,你先坐上来,然后指方向。没想到三浦这种小地方,还需要用到自行车这样的交通工具,我原本认为,自己这一辈子再不会骑车载上一个女子了。
0803020更新 我把车骑得很慢,由美的手紧紧的抓着后坐,我突然觉得十分的开心,好象心里的郁闷都被释放开了一样,舒缓的风在耳边安静的流淌,两旁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随着我的视线滑过,这就是我新的人生么?准备向右转弯,由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,瞬间充斥着我的身体。如果此时,载的是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子,在这夕阳渐落时分,在时光的风景中穿梭,耗尽此生又何以畏惧呢?你喜欢三浦吗?由美说。喜欢。我说。在风景的倒影和时空的逆转中,我回到了原本的自己,这是一个新的起点,我心里暗暗想到。累吗?由美问道。不累,我上学的时候,单程要骑45分钟呢。一刹那,自己好象又回到了那个懵懂青涩的学生时代,在自己的梦境中,滑翔着。慢点骑,别撞着老人,现在是他们散步的时候,由美又说道。我应了一句,恩。道路两旁的黑松和文珠兰不断穿过我的视线,日本确实是个十分重视环境的国家,我发现自己十分喜爱这些绿色的植物。这里到底是不是我的故乡呢,这一刻连自己都分不清楚了。由美说,等会回家把学校的地址给你,要不你先打电话过去问问。我说,下午买书的时候兑换了一些硬币,晚上想先给家里打个电话。还没等我说完,由美就说,就用家里的电话打吧,附近的电话亭都只能拨打国内的电话,要打国际电话,必须到市区去。我应了一声,恩。静了一会,我问道,你会不会很烦我这种白吃白住什么都不会做的人?由美想了一小会,说道,在我懂事的时候,我就没见着我的父亲,他那时在中国,我总是听母亲说你父亲和我父亲在中国的事情,断断续续的也知道你的一些事情,其实我们家一直都想报答你们家,可总是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,你对我们家来说,是一个需要感激的人。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为何由美能够说出这番话来,这不单是年纪的问题,而是一个人善良不善良的根本问题。我说,谢谢你这么想,你是个很细心的人,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。风在耳边呼呼而过,两旁的景物不断的轮换,由美安静的坐在我后面。我用力的踩了几下踏板,加快了一些速度,也许心里有某种东西让我觉得很不安吧,我极力的想掩饰这种不安,但我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。还有多远?我问道。差不多快到了,前面就是三崎港,我们在近一点的地方停车。由美回答道。又骑了约么10分钟,终于到了,广袤的海洋浮现在我们面前,这就是三浦的海。
0521更新
我把自行车停在沙滩外面的水泥地上,跟在由美后面径直走到海滩上,清澈的海水,白净的海沙,清新的海风,便是这海滩的模样。以前见过大海吗?由美问道。只见过几次,小时候挺羡慕在海边生活的人。由美捋了捋头发,笑着说道,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,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海边捡贝壳回去。还抓过一些小螃蟹,但是都养不久,它们还是喜欢在海滩生活。你想捡点贝壳回去吗?我愣了一下,说道,你有袋子么?由美古灵精怪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布袋,说道,有备而来。我笑了。我们专心的在夕阳的余辉下寻找着心仪的贝壳,就像是在为自己挑选一件喜欢的衣服一样,我忍不住看了看由美,她专心致志的模样和垂下来的长发,一边拿着布袋,一边不时的用手背捋捋头发,那夕阳的余光照在她的脸上,就像这世间最善良和美丽的仙女一样,震撼着我。我偷偷瞄了几眼由美,又沉下心来,寻找那些形状特异的贝壳。你喜欢这些贝壳什么呢?我说道。不知道呢,就是想捡一些回去,长大了以后,就没再捡过贝壳,今天突然想捡一些回去。由美说。我看到一个小螃蟹偷偷的在由美的鞋子周围打转,忍不住用手去抓它。别抓它,由美突然说道。我看了看由美,收回去了抓小螃蟹的手。由美接着说,这个季节是小螃蟹出生的时候,它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上,对什么都好奇,三浦的渔民和普通人,一般这个时候都不捕获它们的,让它们自由自在的在大海中长大,虽然还很小,但它们也是生命不是么?恩,我低着头说道。由美的善良和我的任性妄为比起来,我开始发现自己的渺小。捡得差不多了,我从由美手中接过布袋,说道,我们散会步吧。由美应道,恩。夕阳好像总也下不去似的,仍然执着的挂在海平线上,我们的影子被拖的很长很长。我说,真想下去游泳,把自己好好洗洗。由美笑道,在家里洗澡不舒服么?我说道,跟你比起来,我太任性妄为。由美说,作为一个男人,有时候应该要任性一点。我低着头说道,从家里来到这里的时候,我就是抱着吃尽世间一切苦的觉悟来的,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,还能不做事,还能不洗衣服,还能有空睡午觉,到现在我还是会不安,心里放不下家人。由美侧过脸来,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走了一会,由美突然说道,也许我父亲当年也是你现在一样的想法吧……
080705更新 我手上提着贝壳,走在由美的后面,海面上的夕阳依旧是那么美丽,在天海一线之间,整个大海荡漾着黄金般的璀璨,我真想就这么走完一辈子,永远不去想那些自己不愿想起的事情。差不多要回去了吧,我说道。由美回过头来,说道,恩。我们返回到放自行车的水泥地,把贝壳放在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,踏上了返家的路程。回家路上,由美问了我在中国的女朋友的事情,我说,在我们家正常的时候,我们的关系很不错,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,但是父亲生意失败后,就因为各种原因分开了,我当时挽留过很多次,也做了许许多多的改变,但是她母亲不愿意把女儿的未来押在我这个前路未卜的人的身上,我也曾经投入过全部的感情,也曾经歇斯底里,也曾经想到过死,但我最终挺过来了,我明白对方母亲的想法,也许如果是我,也会这么做吧,于是我放了手,非常难过和不舍的放了手,从一个好像掌握着自己全部命运的人,跌落到一无所有,在面对家庭和感情的双重变故下,忘记了自己是谁,也迷失了自己,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,为何来到这个世界上?看着那些看起来幸福万分的人们,心里有多少酸楚,只有自己知道,不过也已经没有感觉了吧,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但仍旧不知道前路在何方?由美听着没有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有一丝的忧伤,从面庞流过。你爱过那个人吗?由美问道。怎么会没爱过呢?十分的爱,爱到我愿意舍弃自己。我说道。她没有挽留过你吗?由美又问道。她害怕我难过,但并不害怕和我分开。我说道。你应该向前看,这里不就是新的生活么?由美在我身后说道。恩,我应道。9月的风瑟瑟的在耳边吹着,些许的温暖,突然挤进了我早已沉寂的内心,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在这一刻,我突然觉得自己仍旧被人重视着,至少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关心,在不断的逆境和打击下,我甚至都来不及去感受痛苦,那痛苦如同汹涌而来的洪水,一瞬间就击穿了我的内心,我根本无力抵抗,连眼泪都没有的悲痛,那是什么悲痛,又有谁能明白呢?回到了三浦面馆,我把自行车停好,跟着由美去了浴室,由美把贝壳倒在一个盆子里清洗,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突然觉得很安慰。那是一种被别人重视和尊重的感觉。你有过男朋友吗?我问道。没呢,没人会喜欢面馆工作的女孩。由美笑着说。你不担心再过几年找不到男朋友吗?我说道。没担心过,但我相信,对的人,始终会在你要去的那条路上等你。由美说道。如果现实真的如同由美所说,那就好了,想想曾经的自己,在感情面前,是多么的卑微和无力,不论如何的努力,也无法挽回那已逝去的爱情。还会有对的人吗,对我来说……
琴子阿姨特地要邻居帮忙买了两条鲷鱼,晚饭算是十分正式的吧,我吃了很多,琴子阿姨看着我哈哈大笑,说我吃饭很厉害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,但是我真的饿了,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温暖的饭菜,我的眼泪在复杂的情绪中,不停的往心里流,那干涩的内心,终于也跟着湿润和温暖起来,我终于感觉到自己还作为一个人的存在,我真想让我那早已干涸的双目,痛痛快快的涌出泪水来啊,难尔我却用万分的坚强,克制着自己的面容,不在这母女二人面前融化。也许是由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,朝着埋头吃饭的我,投来了一丝异样的眼光,我感觉到这眼光中,夹杂着哀伤和同情,还有牵挂。如果人能够忘却一切,自由自在的活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,永远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和曾经付出过的感情,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世界。吃完饭,由美从楼上把学校的联系字条拿给我,琴子阿姨到厨房去洗碗,由美也在扫地,我就拿了块抹布,开始抹桌子,一天下来,居然也会感觉到十分的充实,我始终感觉到,由美是个对生活十分认真的人,不知道为什么像她这样贤惠漂亮的女子,会没有人喜欢,我现在很喜欢看她的背影,虽然不确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,但是由美就好像是我新生活的钥匙一样,指引着我在这条前路未卜的路上前行,也让我充满着继续走下去的勇气。不知不觉的,由美在我的心中,成为了对我来说,十分重要的人。琴子阿姨洗完碗,从厨房走出来说,末明,你先去洗澡吧,今天忙了一天,好好泡一下。我应了一声,就到楼上去拿换洗的衣物,心里其实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的新的生活,但是这又是自己必须适应的生活,刚拿完衣物下楼,遇到由美,由美说,衣服还是放在盆子里面,等会我来洗。恩,我应道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对自己好,就容易产生依赖的心理,但事实告诉我,这不一定。我脱了衣服泡在木桶里,决定明天就去横滨的语言学校,拜访李桑梓先生,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给我联系语言学校,实际我想学习的是日本古代建筑学。李桑梓先生的名字,正如他的人生一样,充满着对家乡的思恋,据说他是个行事极为严谨的人,一丝不苟。末明,由美突然叫我道。恩,什么事情?我回道。我给你买了新的风扇,已经放在你房间里了。由美说。恩,我应道。听着由美渐去的脚步,我心里有一种寂寥的感觉涌了出来,即便是和中国的女朋友结婚了,可能也没有由美如此这般的待我吧,人,就似如此的羡慕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。我脑袋里面突然一团乱,以致于我不得不把脸埋在热水里,来平抑自己内心的悸动,那会是爱吗,我不知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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